红碱淖成陕蒙能源大战牺牲品

本报记者 黄杰 陕西
内蒙古报道  “不就是一大片海子嘛,让它早点干了吧,干得越早,我们的收益就越大。”近日,陕西省榆林市神木县煤老板老贺对《中国经营报》记者表示,红碱淖的存在让他十分不爽。  红碱淖位于陕西神木县林兔镇与内蒙古鄂尔多斯新街镇交界处,是我国最大的沙漠淡水湖。  由于这汪湖水下面埋藏着价值100亿元以上的煤炭财富,加上红碱淖保护区周边300平方公里范围内可能埋藏的煤炭,意味着可能有上千亿元的煤炭财富因为红碱淖仍然处于沉睡之中,红碱淖自然就成了煤老板的“眼中钉”。  当政者的理念却与老贺们的煤炭发展观格格不入。“绝不能让红碱淖成为第二个罗布泊,我们还要花更大的代价,划更大的范围,捍卫红碱淖的存在。”刚刚获任神木县旅游局局长的雷杰祥掷地有声。  虽然神木县决心很大,但在鄂尔多斯这边,已经投产了3家大型煤炭企业。本报记者调查发现,已经获得国家发改委“路条”的马泰壕煤矿,井口距离红碱淖湖面直线距离仅为3.6公里;更加要命的是,按照发改委批准的规划,该煤矿将跨越蒙陕两省区边界,吃掉红碱淖1/4的湖面。  红碱淖因煤而殇,甚至完全消失的命运,似乎已到眼前。  渔场之死  “很多国家领导人都曾经享用过红碱淖美味的原生态水煮鱼,但现在已经没有真正的红碱淖水煮鱼了。”老刘的餐馆就在红碱淖风景区入口处不远,在此经商5年,老刘经历了红碱淖从水美鱼肥到水涸鱼绝的生态之变。  老刘的水煮鱼店仍在营业。他告诉记者,为保住特色水煮鱼产业,当地在红碱淖湖边不远处挖了十多个人工养殖鱼塘。“人工鱼塘的水全靠抽取地下水补给”,红碱淖的水位连年下降,如今pH值已经达到9~9.5以上,这水养鱼根本不可能。  周边还有十多家大同小异的红碱淖水煮鱼饭馆。“这里的店,清一色都是鱼塘鱼,不可能有红碱淖鲤鱼。”老刘告诉记者。  红碱淖鲤鱼缘何消失?这与陕蒙两省区争夺渔业资源有很大关系。老刘已经作古的父亲曾在神木县红碱淖渔场工作,是当年渔业之争的“见证者”。  “那时候红碱淖里面出产的鲤鱼最大的有六七公斤重,年产渔业资源上百万公斤,周边陕蒙两省区,有数十万人吃鱼,就靠红碱淖了。”老刘告诉记者,他年轻时经常跟父亲下湖拉网,最多的时候一网可以捕鱼几万斤。  因为渔业资源丰富,红碱淖一开始就是陕蒙两省区的必争之地。“鄂尔多斯的伊金霍洛旗和榆林市的神木县,大家都抢资源。”老刘告诉记者,为了缓和民族矛盾,国家曾经出面协调,同意内蒙古方面在红碱淖北岸也建立渔场。  在红碱淖湖边陕蒙省界处,迄今仍可看到我国最为严格的省界标志。陕西省神木县方面透露,“内蒙古方面用铁丝网拉起了数十公里长的界限”。但伊金霍洛旗官方却指出,“那些铁丝网分明就是陕西省方面搞的,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防止我们的牧民过去捕鱼。”  不过,双方的争执在五六年以前自动止息了,因为
“两家的渔场都已经全部死了”,鱼死的原因在于“水位不断下降导致湖水的pH值最高达到9.7”。陕西省去年底发布的公告称,“由于红碱淖水位以每年20~30厘米速度下降,水域面积已经从1996年的67平方公里缩小到现在的41.8平方公里,水质不断恶化,红碱淖水域的鱼类已经基本消失。”  水源之战  环湖一周,更能感受红碱淖作为中国最大沙漠绿洲的意义与作用。  作为红碱淖水域稀有物种——遗鸥的保护者,王中强眼中的红碱淖,正在成为第二个罗布泊。他告诉记者,2006年~2011年红碱淖水位下降了30~60厘米,2011年红碱淖的面积只剩下3288公顷,同比减少232公顷,与10年前相比减少1500公顷,与1969年历史最高的10000公顷相比缩水2/3,根据最近5年以来的缩水速度推断,红碱淖在10年以内将会干涸。  除了自然条件导致的长流河和季节河纷纷干涸之外,陕西认为,鄂尔多斯兴建康巴什新城,进而截流筑坝,直接导致红碱淖成为死水。

求了3年,被预测未来十年或将干涸的“中国最大的沙漠淡水湖”红碱淖,终于在10月19日等来上游内蒙古自治区的水库开闸“跨省补水”了——100万立方米,这意味着,湖的水位将上涨3厘米,而它年均下降速度则是30~60厘米。

这个毛乌素沙漠边缘的湖泊地处内蒙古、陕西交界,近八成面积在陕西。多年以来,陕西掷重金将该湖打造为知名景区,它是全世界最大的遗鸥繁殖地与栖息地,面对干涸警报,陕西归咎于内蒙古在上游的打坝截流。内蒙古对此否认并回击陕西独占旅游资源。相互指责之间,红碱淖面积近20年已缩水近半。

两省区像极了一对相爱相杀的情侣,利益始终是其分分合合的关键。曾经,他们携手捕鱼,待鱼群锐减,陕西率先在旅游业发力,内蒙古几乎出局。当陕西察觉上游被修建水库、希望重启合作的时候,内蒙古一度不置可否;而此后双方会商,内蒙古开闸放水,陕西又觉“3年得水3厘米”仅是“杯水车薪”,内蒙古却坚称已“力度很大”。

沿湖村落的生存方式也随着这场拉锯战而颠覆。由于几近无鱼可捕,一大批渔民下船上岸、另谋出路,有的甚至十多年前就买了骆驼,改做牧民。

“不放到国家层面没法解决。”两省区受访人士均表示,在这水资源紧张的沙漠边缘,上下游矛盾不除,干涸困局难破。

资源共享的渔业时代

老张现年61岁,是原陕西红碱淖国营渔场工人。上世纪70年代他入行的时候,红碱淖生机勃勃,水沃鱼肥,好手捕到六七十斤的大鱼根本不算什么,甚至夜晚偷渔的村民把车开到湖边,“一拉网也能顺个二三十斤”。

鼎盛时期,渔场共五六十名村民一起劳作,另有三四十人活跃在鱼苗养殖场。渔业发展几乎象征着红碱淖的兴起。该湖有“神湖”之称,上世纪30年代仅1.3平方公里,历经农田排水、严重水灾之后,60年代陡增至67平方公里,70年代也基本稳定在“60大关”。这在西北风沙区中实属难得。

从今天的行政区划上看,陕西占据着该湖大约80%的水面、90%的湖岸,其余属内蒙古。若把湖大致看做三角形,则湖西北一边紧邻内蒙古鄂尔多斯伊金霍洛旗,东部、南部均为陕西榆林神木县地界。

前述渔场原场长杨凤鸣告诉中国青年报·中青在线记者,1958年,两个河北人发现了红碱淖的渔业价值,他们办了手续,分别在陕西、内蒙古两侧建起渔场,陕西的渔场隶属榆林八大农场之一的马莲河农场,“起初比较简陋,就是搭着帐篷,捕鱼,晾干后拉走卖钱”。

多年过去了,两省区交界的村民因捕鱼屡有冲突,甚至打架拆房。上级获知此事,要求坐下协商。

“搁置争议,共同开发,两个渔场都逐渐做大了。”杨凤鸣说,同一湖泊捕鱼难分彼此,于是,两个渔场每年开一次协调会,确定各自出多少船只、渔网、鱼苗以及分成比例等等。最好的时候,红碱淖上渔船达100多条,年产量100多万斤。

美高梅官方网址,内蒙古红碱淖渔场的捕捞队老队员也记得,他们“夏天拉网、冬天挂网”,年产量一度不错。

然而,日子慢慢开始难熬了。多名受访村民回忆,鱼群数量在90年代之后大不如前,退伍返乡、重操旧业的老张也感到“没什么鱼可捕”了。杨凤鸣则表示,彼时,他的渔场年产量已锐减为二三十万斤。

湖面此后也明显减少。陕西的鱼苗养殖场工人发现,从70年代遗留的湖畔处朝北散步,大约花40分钟才能到如今的湖边,“差不多3公里”。附近前庙壕村一名村民说,他小时候在临湖草地放羊,三四十年后,草地一连数里取代了湖泊。

村民那时并不知道,根据陕西省农业遥感信息中心的监测,1997年,红碱淖面积尚有57平方公里,到了2015年仅剩31.51,缩水44.7%。对于以“碱”着称的红碱淖,湖面下降,碱度骤升,鱼类生存越发艰难。

气候干旱恐怕并非湖泊缩水的唯一因素。有科研团队发现,虽然数十年来红碱淖地区总体呈变暖趋势,但分析多年数据发现,湖泊面积变化与气温、降水、蒸发量有一定相关性,但相关性不显着。

90年代初,陕西省领导到红碱淖视察,杨凤鸣借机诉苦,“省领导拍了拍我的肩膀说,搞旅游吧,要支持可以找他”。

“一头独大”的旅游公司

“旅游主要是对面陕西在搞。”在红碱淖内蒙古一侧的村民印象中,上世纪90年代中期起,陕西的旅游业发力了:湖泊东岸建起了水上乐园、三星级宾馆,卡丁车、沙地摩托被运入北岸,西岸与南岸开始别具草原及沿海风情,而伴随游客的尖叫,喷水船、滑翔机日益在湖面、半空中频繁穿梭。

布局完成之时,村民发现陕西的渔场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注册资本550万元的旅游公司。

内蒙古红碱淖渔场一名老职工回忆,相较陕西,他们没拿到投资,也不收门票,“宝贝”只有几艘快艇,“人多的时候放个3艘,少的话一两艘,只是为了补贴渔场,没全心搞旅游”。基础设施则“蜷缩”在西北岸的一小段——这是国务院2001年调整行政区划时划入的,此前曾有争议。其余90%的湖岸全是陕西旅游公司的天下。

内蒙古的渔场逐渐出局,中国青年报·中青在线记者看到,渔场大院门柱已有瓷砖脱落,牌匾文字开始模糊,院内几排平房紧闭,边上还在圈养土鸡。

“砸钱”3亿元的陕西则一路领跑,神木县旅游局副局长、红碱淖风景名胜区管理办公室主任党亚波介绍,红碱淖目前是国家4A级景区、陕西省十大风景名胜区,“年营业额高峰时达1700多万元”。

合作因渔业萧条而一去不返了。湖内,两个省区的快艇不能在彼此码头靠岸;而湖外,陕西1996年主导修建的环湖公路,至今仍有7公里交界地带因遭到反对而搁浅。村民间也互有摩擦。

此后,两省区赶上了煤业发展突飞猛进的时光。上世纪80年代,神木探明了世界性特大煤田,一名学者更是发现,若放眼含所有河流在内的红碱淖流域,“95%以上的地下都蕴藏煤矿”“每平方公里储量达2000万吨以上”。对于各占1500平方公里流域面积一半的陕西、内蒙古来说,工矿企业均“磨刀霍霍”。

尽管都是“靠水吃水”,但在杨凤鸣看来,投入巨资并独占鳌头的陕西,显然比内蒙古更有保护红碱淖的动力,“毕竟我们有100多名员工,对方只有二三十人”。他开始驱车巡湖,发现哪家企业搞破坏,就马上向政府举报、找媒体曝光。企业关停一处,绿化随之紧跟覆盖,杨凤鸣称,对峙紧张的时候,“有人扬言出钱买我的人头”。

后来,内蒙古关闭了一部分工厂,退耕还林、退耕还草也陆续在红碱淖流域展开。

陕西只关了极少数企业,包括一家老碱厂,因为沿湖早不允许建工业项目。“我和厂长是好朋友,但为这事吵过架。我问,你也是搞化工的,建在这儿有没有污染?他答,有,但企业要生存。”杨凤鸣提高了声音,“我说,不管生存不生存,你不能污染我的水!”

上游截流,下游质疑

红碱淖周边各方角逐的时候,往北80公里,鄂尔多斯也正酝酿一场变革。2004年起,该市在几乎一片荒漠中规划着可容纳100万人生活的新区——康巴什,并将市府驻地迁入。外媒曾称其为“鬼城”,但当地官员寄予厚望,“人迟早会来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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